文/吳若權
 
儘管已經退伍超過十年,他對於部隊生活的點點滴滴,依然歷歷如繪。每當約會到了花前月下氣氛浪漫的時刻,他就情不自禁地打開話匣,把當兵的事拿來說了又說。

第一次聽他提起的時候,她的眼光盡是崇拜與感動,應對的言談中,始終不乏「真的啊」、「你好棒喔」、「真是太了不起了」……等驚歎不已的字眼。

相處幾年下來,關於這些故事,她對所有細節的來龍去脈已經知之甚詳,但是每次他一提起這些往事,她就像第一次聽說那樣,深情而認真地把他的故事再聽一遍,不厭其煩。其中唯一的差別,是她看他的眼神,從崇拜與感動變成忍耐與寬容。

婚後,兩個人對彼此的生命故事愈來愈熟。但並沒有減損他的記憶,只要氣氛到了,他就說起當兵時候的種種,她使用的驚歎字語漸漸減少,仍讓他把三年的軍旅生涯像錄影帶倒轉一遍。她看他的眼神,從忍耐與寬容變成體貼與同情。

一位常來家中做客的閨中密友,知道她和他的情況,很驚訝於她的態度。「你怎麼能忍受男人,把那麼無趣又{長的事情,說了一遍又一遍?尤其,是他和你感覺最浪漫的時候。」

「起初也不太能接受,」她坦白承認,「甚至會努力找空檔,藉由別的事情來轉移話題,希望彼此不要辜負浪漫時光,談點比較輕鬆、親密的事。不過,我失敗了。只要談到軍中生活,他就很難離題。我也覺得奇怪,平常他和我聊天,說起別的事情,從來沒有這麼專注。」

「對啊,這種男人很自私耶。只顧發表自己心情,不顧別人感受。」

「是嗎?但我不這麼想,」她語重心長地和朋友分享心中的轉折,「後來,我改變態度了,和他聊天,本來就是為了讓彼此更親近嘛。只要他自己覺得舒服就好,何必強迫他說什麼,或不說什麼呢?更何況,我發現很多人都沒有耐性聽他講這些事,只有我肯聽,他特別喜歡與我分享。也許,這就是他表達親密的方式吧。」

朋友聽了她的說法,久久不能言語。一時之間分不清楚:究竟是她修養太好;還是自己還不能體驗親密關係的意義?

當兵,對很多男人來說,是生命中一段獨特的經驗,也可能是成長過程中,最無法忘情的記憶。第一次嘗試離鄉背井的滋味、第一次和這麼多同性一起過團體生活、第一次擔任領導統御的工作、第一次失戀、第一次學習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都發生在軍旅生活,也難怪男人對當兵的記憶永不褪色,數年以後還會說了又說。

從前的男生考上大學,正式入學前要利用暑期上成功嶺接受短期軍事訓練,受訓完畢之後,可以把幾個星期的「戰果」津津樂道地從大一聊到大四,女生也「被迫」成為最佳聽眾,聽男生臭蓋成功嶺上的他有多麼神勇。年輕的女性比較喜歡向前看,憧憬生命未來的美好,對這些頻頻回顧過去的男人始終不解。有句話不是說:「好漢不提當年勇」嗎?為什麼男人喜歡談當兵的事,而且還愈說愈勇呢?

經過歲月的滄桑,有了感情的歷練以後,女性會漸漸同情那些喜歡反覆訴說自己當兵經驗的男人,因為她發覺:那是他成長歲月中一頁難得的輝煌,撕掉那個部分,生命黯淡無光。尤其,有些男人退伍之後步入社會工作,終日為五斗米折腰,沒有太多的成就感,能偶爾倚在心愛的人身邊,說一說當年英勇的故事,是人生裡難得的幸福。傾耳聆聽,就能夠給身邊的人一點幸福的感覺,又何樂而不為呢?

然而,傾聽對方說話,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了專心,還需要耐心。

奇怪的是:如果可以選擇,人們寧願聆聽對方說些人生不盡如意的事,而不願忍受一個喜歡自吹自擂強調自己多麼厲害的人。

經過多年的觀察,我發現:當對方傾訴他所擔心或感傷的事,我們比較能夠自然地升起同情之心,陪伴對方走進心靈深處,共鳴彼此的生命經驗。反之,當對方不斷提起自己的過往有多麼風光時,難免產生「那有什麼了不起?」的心理排斥。甚至,有一種不太厚道的懷疑——如果你真的像你所說的那麼厲害,為什麼現在看起來一點也不怎麼樣?這種不太厚道的懷疑,並不是壞事。追根究柢問下去,思考對方喜歡標榜自己從前如何如何的動機,你對他的厭惡會被同情取代。

一位運動員,因為在比賽時受傷,而再也無法在田徑場上拿到當初的好成績。望著櫥櫃上閃閃動人的金牌,只能說說過去的風光,對於現實生活的不如意,已經不知道該如何著墨。從前的充滿希望,相對於今日的落寞滄桑,請容許他把生命中值得珍藏的記憶,拿出來與你一再分享。

一個曾經在感情生活中浪跡天涯的男人,腳踏多條船,三個女子因他自殺未遂、十個女人為他墮胎、數十個女人在離開他時心碎……到最後,人財兩空的他孑然一身,把自己安頓在都會的某個角落,過著像游民般的生活。昨日的荒唐,在他嘴邊成為驕傲的英雄事蹟。他豈不知道,生命被浪擲、感情被扭曲,但此時此刻,他需要的只是一名聽眾,讓他把故事說完,請不必急著給他價值判斷。

好友大軒,多年來一直致力於製作關懷社會弱勢族群的影片,完成一系列臨終關懷的作品「生命的禮物」時,曾經給我忠告:「多聽聽老人家說說他們過去得意的事。」

他的建議對我來說,也是一項「生命的禮物」。陪伴體弱而年邁的父母生活,我也曾不只一次地陷入情緒的低潮,有時也會為了生活的瑣碎失去溝通的耐性。取悅老人家,的確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但是,感謝上天,我在「多聽聽老人家說說他們過去得意的事。」這句話裡找到訣竅。

以筆談的方式,向聽力障礙的父親請教:「過去這幾十年來,打麻將贏過最多錢的一次?」攙扶母親出去散步時,問她:「念小學時,感到最快樂的一件事?」這些神奇的問號,頓時溶解了他們臉上的風霜,布滿皺紋的臉上浮出兒童般純真的笑容,所有僵硬的線條變成柔軟的曲線,美好而快樂的往事,如琴鍵之間的音符,流洩在歲月的長廊。

說完一段生命故事,母親望著在公園溜滑梯嬉戲的孩童,意猶未盡地說:「人生,如果能夠再回到從前,不知道有多麼好?」

我故意和她抬槓地說:「你的童年不是過得很苦的嘛?你還想要躲空襲警報啊?」

經歷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她,笑笑地沒有回答。

人生,沒有圓滿。是我們寬容的心,補足了那些缺憾,讓記憶變得圓滿。

我在父母親的微笑裡,找到某些答案。漸漸地,學會如何傾聽別人訴說過往。也許,有些朋友現在過得真的不怎麼樣,但是鼓勵他說說過去的風光,能夠讓他找到重生的力量。

好漢,愛提當年勇。愛提當年勇的人,未必年年都依然還是一條好漢。但至少他依稀記得自己曾經有過的驕傲與輝煌,憑藉這股力量繼續在人生的路上發光。

人最怕的其實是懷憂喪志,否定自己的過去,對未來也不抱持希望。所以,當一個人愈是脆弱的時候,我們愈要用耐心聽他把當年的勇敢說完。分享他的驕傲,讓喜悅得以在生命一頁又一頁的故事中不斷地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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