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職場生理時鐘

近幾年來,我失去幾個職場上認識的朋友,他們以相同的節奏離開,
根本來不及道別,我甚至連他們離去當時到底痛不痛苦都無從揣測,
也幫不上忙。

一個是營業單位的新鮮人,退伍後第一份工作,鏖戰數月,
好不容易業績稍有起色,卻在某個盛夏早晨上班途中的紅綠燈前方,
趴在駕駛座上停止心跳呼吸,那時,他還不滿二十五歲。

另一個在日本商社工作,經常出差應酬加班,總是自豪身體壯得像條牛,
沒想到卻在幾個禮拜前猝死。那個晚上看起來毫無異狀,
他照舊因為加班錯過晚餐,照舊跟幾個同事吃宵夜,喝了一些冰啤酒,
進了家門之後,在妻子面前倒下,送醫已經回天乏術,
三十幾歲的人生,劃上休止符。

另一個是熟識經年的老同事,皮膚黝黑,蓄著小平頭,樂觀愛笑,
工作拚命,態度謙和,原是公司倚重的中堅幹部,
卻讓突如其來的癌症打亂所有生命計畫,走的時候,還不到四十歲。

我經常回想跟他們相處的過往,即便只是幾個卷宗之間的傳遞,
幾次會議的共同出席,幾場聚餐的閒聊,或幾回辦公室走道的擦身而過,
我們或許不曾深入交談,卻都熟知對方的脾氣個性,
知道彼此能夠容忍的底限,所謂職場交情該當如此吧!

他們從自己的人生中瞬間抽離,也從職場同儕的集體記憶裡消失,
我或許略知他們在工作上面臨的壓力與瓶頸,卻不曾體恤
他們身體的脆弱,工作霸佔了他們得以喘息的時數,
他們經常憂慮業績無法達成,新產品沒辦法順利上市,
或是趕不及提案給老闆,他們在家庭與職場之間、
人生與事業當中失去身體的主控權,即便公司給了他們
優渥的待遇、高額的團體保險、昂貴的健康檢查補助,
卻還是彌補不了生命倉促煞車的遺憾。

企業總是不斷強調績效,工作狂主管也總是大方打亂員工的生理時鐘,
許多上班族的人生因此失去平衡,讓原本只應該share 三分之一
時數的職場鐘點,殘酷侵蝕了另外三分之二得以休閒與睡眠的美麗時光。

一個冗長的會議可以從陽光燦爛折磨到滿天星斗;
一場緊張的年度檢討必須搭配80元排骨便當下肚;
七天的年休計畫被迫切割成零碎片段,好應付始料未及的突發狀況,
包括修車、帶小孩打預防針、或是短暫返鄉探望父母,
甚至只在家裡呼呼大睡治癒一整年的時差,哪裡也沒去。

老闆或許每天關心工作進度,卻不曾問過員工有沒有長期便秘的煩惱;
稽核可能按月追蹤交際費用,卻沒興趣知道員工的膽固醇有多高;
同事之間也許計較誰的升遷快、誰的薪水高,
卻沒想過誰的快樂多、誰的睡眠品質好。

長期以來,人們總是將工時長短與貢獻度忠誠度綁在一起,
樂意加班心甘情願留在公司待命的人,經常獲得褒獎讚美,
而準時下班抗拒超時工作的人,則被嫌棄。

嚴苛定義中,不乏欣慰的暖流。早就聽說一個出版社總編輯
堅決反對員工加班,一到下班時間就急著趕人,
他希望工作伙伴可以擁有足夠的睡眠與休閒,
離開辦公室就把工作鎖在抽屜裡,一走出辦公大樓就走進
自己另外三分之二的人生。另一家企業老闆更妙,
索性把每週放假前的午後也大方送給員工,
鼓吹同事去喝下午茶、泡個不擁擠的露天溫泉、
或者來一趟精油芳香療程。

我喜歡這種人性關懷取向的溫暖體貼,而非咄咄逼人的淘空式冷漠,
當然,我也敬佩這些準時要求員工下班的老闆,
他們所營造的健康快樂上班概念,是這個講究高倍速競爭的職場生態中,
最迷人的荒漠甘泉。

許多企業或許記得定期保養大小事務機器,為它們更換耗材檢測
線路添加潤滑劑,卻疏於打理員工的身心狀況,或急於測試員工的
容忍極限,期待在薪水額度之內獲得超值對價;而員工同樣高估
自己的能量,總以為吞幾顆胃藥就能撐過身體苦痛,
總以為每天睡三小時不成問題,或者多喝幾杯黑咖啡就能增加
幾個小時的續航能力,甚至,仗著年輕、仗著體力好,就放肆熬夜、
應酬、緊張、多疑,或看著自己的臉色變得蠟黃蒼白,
以為多敷幾次臉,多吞幾顆維他命,應該就 OK了吧!

職場電腦化之後,上班族經常把自己也當成不當機的CPU ,
即便體內的肝、膽、胃、腸、腎、心臟、血管、淋巴、內分泌、
自律神經、脊椎或視網膜,已經悄悄舉牌抗議了,
而一徑在職場上逞強的人啊,不要自以為是無敵鐵金剛,
身心的bug 早就呼天搶地了。

被遺忘的職場生理時鐘,以及更多被忽略的員工健康警訊,
在屢屢被誇大歌頌的幾波職場生態革命中,在網路改變了無時差的
全球化競爭之後,人類的生理機能並不具備 24小時運轉的本事,
朝九晚五原該是最符合養生的工時概念,所有企業體,甚至所有工作者,
是該逐步修正超時賣命的工作哲學,回歸健康工作的職場概念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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